年夜饭上桌,言妈摆好碗筷笑盈盈地招呼大家吃饭。言梵一屁股坐到桌前,闻了闻满桌子的菜,冲厨房打了个响指:“言大厨,手艺又进步了!”

    卷起袖口,徒手抓了一只螃蟹,言妈“啧”了一声,拿筷子狠狠敲在他的手背,“脏死了,快去洗手!”

    言梵撇撇嘴,不情不愿地进了厨房,再回来言檬和迟沉已经在桌上坐定。

    言爸端上最后一道热汤,笑呵呵地解下围裙,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自己收藏的红酒,虽然不如迟沉拿来的名贵,但也算是好酒。

    费了好半天劲打开瓶塞,倒了半杯给迟沉:“来来来,迟沉啊,你来的正好,我正愁没人陪我喝酒呢。”

    迟沉淡笑点头,正要伸手去接,被言妈在半空中截住。她瞪着言爸,“儿子不懂事你也糊涂,人家迟沉身体还没好利索呢,不能喝酒!”

    说完,端起桌上的一扎橙汁给迟沉倒了一杯,“来,你喝这个,这是我特意给你榨的。”

    迟沉接过,抿了一小口,笑道:“很甜,谢谢伯母。”

    言妈一得意,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。

    言爸一个人喝酒没劲,顺势把红酒杯推给了女儿,“那檬檬陪老爸喝!”

    言檬自然地接过,迟沉微微皱眉,想起她那晚在酒店的模样,凑近了一些,问:“你可以吗?”

    言檬点点头,手抵在唇边低声说:“你别小瞧我的酒量。”

    在他们家,儿子言梵是滴酒不沾的那个,反而女儿言檬酒量还不错。言爸就这么点喝酒的爱好,言檬从小就被他带“坏”了,还是几个月的时候,言爸就拿了筷子占啤酒给她舔。

    用言爸的话说,女孩子要学一点喝酒,自己愿不愿意喝是另外一回事儿,不那么容易醉,工作之后若有应酬才不至于吃亏。

    言檬在外面其实很少喝酒,除了和楚晗她们几个闺蜜出去吃饭会露出真面目,平时一些饭局都对外宣称自己不会喝酒。

    他们这边说悄悄话的模样落在言爸言妈看在眼里,只觉得般配极了,两人相视而笑,心里说不出的欣喜。

    还真别说,从前女儿痴迷追星的时候,他们倒不觉得迟沉有多好,今天见了真人才发现,那么多人喜欢他不是没有道理的。迟沉内敛、沉稳还有涵养,在他们面前也没有架子,和他们想象中的明星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再看他和女儿姿势这样亲昵,更是乐开了,看来言檬这个傻孩子终于要开窍了。

    这餐年夜饭吃得格外热闹,言爸言妈都是好客又健谈的人,生怕对迟沉招待不周,一个劲地给他夹菜。

    因为他病还未全好,有些不能吃的菜通通移到了言梵那边,言梵瞬间感觉自己失宠了,想吃好吃的还得站起来夹。

    言爸一边喝酒一边拉着迟沉聊天,国家大事也聊,工作也聊,娱乐圈也聊,等一餐饭吃完,春晚就要开始了。

    言梵是不看春晚的,一吃完饭就躲进房间和小女友煲电话粥。

    言爸端着一壶茶,一边抱怨现在的春晚越来越不好看了,一边准时打开电视机。

    言檬钻进厨房,难得殷勤地要帮妈妈洗碗,却被她一脸嫌弃地赶了出来,“去去,多去陪陪迟沉,别让人家尴尬。”

    言檬噘着嘴回到客厅,倒了热水给迟沉吃药。

    迟沉正待接过,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,屏幕上跳出视频请求,言檬无意间扫了一眼,女人的头像,备注:章蕴。

    是他妈妈的名字。

    迟沉拿起手机,微微皱眉,抬眸对言檬说:“抱歉,我接个电话。”

    言檬点头,客厅电视机的声音吵闹,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里面有个小阳台比较安静,招招手,示意迟沉可以去那里打电话。

    迟沉走到阳台才按下接听键,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边还是白昼,中年女人化了娇艳的妆容,浑身穿戴都是高端品牌。是谁说岁月不饶人,至少岁月没有在这个曾经红透半边天的著名女星身上留下半点痕迹。

    章蕴摇着咖啡,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儿子,“今天除夕,你过得怎样?”

    迟沉淡淡回应: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章蕴点了点头,身边有个满口法语的小男孩跑过来,对着她说了几句,章蕴摸摸他的头让他先去旁边玩。

    迟沉闭了闭眼,才刚接通就没了再聊下去的心思,他冷声说:“你有什么事吗?没事我就挂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着什么急?”章蕴制止了他按下挂断键,顿了顿,手机拿近,眯着眼仔细打量他身后的背景,问:“你这是在哪里?”

    迟沉抿了一下唇,“朋友家。”

    章蕴笑笑:“女朋友?”

    迟沉烦躁地拨了一下头发,“不用你管。”

    章蕴沉下脸来,重重放下手里的杯子,几滴咖啡从杯里晃了出来,溅在桌面上。“什么叫不用我管?我是你妈妈。”

    迟沉听到这话也只是冷笑一声,“原来你记得。”

    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,章蕴似是生气地撇开脸去,抱着手臂,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,好半天,终于抢在迟沉不耐烦挂断电话之前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今年的两部电影我都看了,演得不错。以后还是要多拍拍电影,多接触一些好的导演,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音乐上了。”

    章蕴向来不喜他唱歌,当年他考音乐学院也为此和他大吵一架。迟沉的声音还是淡,“我自己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章蕴冷冷看他,无声叹息一声,伸手挂断视频,结束了这场并不怎么愉快的交谈。

    迟沉收起手机,撑在阳台的围栏去看璀璨霓虹的夜色,凉风扑面,心底无波无澜的,他们母子向来这么生疏,他习惯了。

    夜里凉,他咳了几声。

    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,言檬拿了他的外套进来,踮着脚,轻轻搭在他肩上。迟沉回头,淡淡一笑,说了声谢谢。

    言家的楼层高,视野开阔,远远能看见郊外有人在放烟火。言檬趴在阳台上,安静地看着,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,她就这样静静地陪着。

    许久,迟沉淡声开口:“他们离婚了。”

    言檬侧头愣了一下,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“他们”,指的是他的父母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继续听他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你应该知道吧,我妈以前也是个演员,也曾大红大紫过,她在最红的时候嫁给了我爸,后来有了我。”迟沉嘲讽地笑了一声,“可惜没两年,我爸就出轨了。”

    迟沉的生父迟峰曾经是个导演,和章蕴因戏结缘,两人迅速坠入爱河,选择闪婚。

    在那个港台女星红遍半边天的年代,章蕴作为内地为数不多的小花,却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选择结婚,说没有影响是假的。

    起初的时候感情不错,也有了迟沉,章蕴出演了迟峰导演的几部作品还拿了奖,只是没过多久,迟峰就结识了更年轻的女演员,出轨了。

    章蕴是在看到媒体报道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,她性格要强,当即要求离婚,因为财务纠纷,两人分得很难看,几乎撕破了脸。

    离婚对章蕴的打击很大,她开始酗酒,对迟沉也变得冷淡。章蕴从不否认她还爱着迟峰,也恨透了迟峰,原谅不了他,就选择折磨自己。

    可迟峰的日子却越过越逍遥,和年轻的女明星绯闻不断,后来陆陆续续又结了两次婚,第三任妻子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。

    迟沉是被判给章蕴的,和生父没什么感情,迟峰也似乎忘了有这样一个儿子,多年都不曾联系他。没曾想在他上初二的那年,迟峰酒驾,出了车祸,当场人就没了。

    章蕴喝了一整夜的酒,第二天红着眼让迟沉去送迟峰最后一程。迟沉去了,他站在殡仪馆外面远远看着那张黑白照片,只觉得陌生,他可能永远无法把他的面孔和“父亲”两个字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章蕴离婚之后,迟沉就跟着她在剧组间奔波,章蕴总是很忙,他就在片场里默默地看着,有时会有几个演员姐姐下了戏逗他玩,他从小就长得好看。

    也是在那个时候,某个剧组需要一个小演员,章蕴就把自己儿子拉了出来。迟沉在剧组长大,对演戏耳濡目染,导演一提点,很快就懂了,渐渐的在童星圈里有了名气。

    再后来章蕴就让经纪人给迟沉接戏,给他签公司,把儿子交给了别人,自己退出了演艺圈,去了国外,谈过几次恋爱,最后嫁给了一个浪漫的法国男人,有了另外的家庭,再也没回过国。

    大部分时间,迟沉身边只有助理,因为演戏,也没办法像同龄人一样正常去念书,没什么朋友,淡漠的性格就是那时候养成的。

    章蕴很少和他联系,只有在他十八岁那年得知他放弃了十拿九稳的电影学院,打算出国学音乐的时候才打电话过来和他大吵了一架。

    那次,迟沉没有听她的,他想要寻找他的热爱,不为任何人。

    言檬默默听他说完这些,眼角的泪悄然滑落。

    她无法想象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他,一路走来有过多少过苦楚,独自面对过多少恶意,又在多少次累到想放弃的时候艰难地爬起来,继续前行着。

    他身在染缸中,有过怀疑,有过挣扎,却从不往深渊里掉。

    这就是自己喜欢了九年的人啊,温柔善良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黑暗,没有人比他更心向光明,任何时候提到他的名字心头就会变得柔软。

    迟沉说完这些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就像放下心中戒备多年的大石头,很高兴,如今终于能有人听他分享这些。

    他侧头,言檬已经哭花了脸,他伸出手,微凉的指腹蹭过她的眼角,“傻瓜,你哭什么。”

    言檬用手背擦拭掉眼泪,吸了吸鼻子,仰头看着他,说:“迟沉,我好开心我能遇到你,不止是镜头下、舞台上的你,而是这样一个真实美好的你。”

    远方有烟花绽放,传来轰鸣的巨响,焰火映亮了两人的面庞,漆黑的瞳孔里只有彼此。

    迟沉身子慢慢弯下来,喉结滚动,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,指腹在她樱红的娇唇边流连,他或许早就想这样做了。

    言檬察觉到了他的想法,睫毛轻颤,身子不自觉地僵硬,心跳越来越快,有些惊慌却并被挣扎逃避。

    阳台的玻璃门发出一声异响,打断了迟沉越靠越近的呼吸。

    言檬回头,面色羞赧,言妈躲在窗帘后面,手里举着擀面杖,见两人看过来,尴尬地笑了笑,解释:“我……我刚进来,就是想问问迟沉饺子想吃什么馅儿的。现在没事了,你们……继续,继续啊。”

    她回身要走,被床脚绊了一下,疼得龇牙咧嘴。

    迟沉挑唇,无奈地笑了一下,松开言檬,手有些失落地插回兜里。少了刚才一鼓作气的势头,再想继续,反而有些不合适了。

    言檬低着头,满脸潮红,话也说不好,含糊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出去帮一下她。”

    推开门,逃了。